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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旭斌散文四题

作者:家村 时间:2010-2-2 0:10:01 点击:39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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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偶戏 

  在家乡看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只有在盛大节日时,家乡人才会请戏班子来演戏。深秋,各地庙会大都集中在这一时间。今天,来到这里演出的是一个来自乡村的木偶剧团。那临时搭建起来的戏台就在麦场上。演木偶戏的舞台简单,用六根柱子、四根横木搭在一起,就成为一个露天的戏台。戏台四角的柱子较低,中间的两根柱子较高,人们用白布或者彩条搭在梁上,围住戏台四周。戏台周围,五色的旗子插在草垛上,迎风招展,高音喇叭架在树上,周围还有几个卖零食的小摊。
  突然,炮声响起。人们纷纷扶老携幼,搬起小板凳,赶往麦场。随后,传来了悠扬的唢呐声,等待了一天的戏终于要开始了,戏台周遭热闹非凡。茫茫的田野上,荞麦正在旺盛地生长着。木偶戏就在这样的时刻开始了。那些演员是来自四周乡村的农民,在一出出戏里,他们担当生旦净丑等各类角色。他们吹拉弹唱,一切都能拿得出来,拿得出去。剧团虽小,但导演、场记、道具、灯光、锣鼓、二胡、板胡、快板、唢呐等一应俱全。从帐子的缝隙里向内张望,真实的演出看似乱套、充满滑稽。开戏前播放高音喇叭的是一只学生用的装磁带的复读机,这是剧团里唯一的现代化设备。数十个木偶身子插在打有空孔的几只木凳上,基本包含了古代形形色色众说纷纭的历史人物面具,跟随剧情在挑木偶的人手中经过简单而熟练的换装后轮番上演,一般是两只胳膊上各绑着一根竹棍,通过竹棍转动木偶灵活的关节,表演出甩手、挥拳、捋须、远望、横眉、斗打、沉思等动作和表情。
  俗称为“木脑壳”的土气十足的木偶,登不了大雅之堂,可就是这种最为普通的旋律,却最让人难忘。也就是在这个村庄,我第一次用心灵去感受了一种所谓“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声音,那个木偶剧团让我彻底地折服了,那些粗犷和豪放的民间艺术让我终于明白,真正的艺术在民间。
  真正的艺术不用去远方寻找,那些动人心弦的音符,依然流行在民间。回到民间,我们才可以真正地认识自己。
  在木偶戏班子中,有一个我所熟识的天山老人。迫于生计,他一直追随剧团四处打工,但受人排挤,在剧团里处境很为难。我透过帐子的后台,看到老人确实有些愚钝,该动时不动,该行礼时不行礼,甚至该退场时不退场,不知道是可笑还是可怜!戏班子里还有一个十多岁的孩子,相貌英俊,祖传唱戏,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还有那个独眼的团长、斜眼的武生、拉板胡吹唢呐的老人……他们每个人都有离奇的遭遇,生活没办法了才去唱戏。单身汉、孩子、孤苦的妇女和老人,组成了一个传播欢乐的剧团。正是这样一些贫苦的人,一群生活不如意的人,把自身的痛苦隐没,把失落淡化,为乡亲们带来欢乐。
我必须承认,无论是乡亲们,还是那些表演木偶戏的人,都曾一度成为别人手中的木偶。因为,我们有时过分的执著,显得多情又多余。

                     原载2008年9月19日《甘肃日报》百花副刊


     美丽的西狭我的家

    “晓风但停云却步,映入峡谷画廊中。”在陇上江南旖旎多姿的风光中,我的梦乡一次次迷醉于西狭大峡谷,从来就不曾苏醒。北风瑟瑟地吹过荒原的晚秋,地理独特的成县依旧野花竞开、姹紫嫣红。不觉寒意的寻访,一遍遍敞开久闭的心扉,与巍峨的山谈心,和流淌的水交臂。

    我的家乡就在西狭上游的小镇,那时候嬉戏玩耍、捉鱼虾螃蟹,不经意就随同学潜入峡谷,我的舅祖父和姑母家在峡谷尽头的广化,每年寒暑假和逢年过节走亲戚,背着背篓和书包,也常选择走这条僻静的捷路。

    我有幸先睹深秋的西狭十渡,看到故乡滔滔的小河,因为踵事增华的修葺,呈现出另外一番安静从容的样子。天空高远湛蓝,宽阔的水面上野凫在游弋,粼粼的波光倒映着大山上苍翠的松柏、落红的花枝和白花花的岩石。凭栏倚望,潋滟的澄塘里,平静的水纹一波波荡开,像轻舟划过,似和风吹拂。在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天宇下,扑鼻而来的花香飘来成熟的芬芳。县内外德高望重的领导和仁人志士捐建的奇树异石园,阶梯状地根植在沿岸的山坡上,青草尚没有完全衰败,鸟儿也没有纷纷南飞,生物和自然还在眷恋着故地温煦的秋。涉入河谷,小桥掩映在乱石丛中,脚底是哗啦啦的流水,透过山峡的光阑强烈地映照在浅浅的河床上。围筑的大坝倾泻而下的急流,带着山坡上草木的异香和泥土的气息,一级一阶顺流而下,直达险峻的天井。

    小川的水到了天井,已经是几条小河无数个小溪的水汇流一起。磨沟里稀落的几户人家雾岚漂渺,黄豆、胡麻等秋收的庄稼絆勃生香,火红的柿子像无数个小灯笼挂满枝头,远处的烟火传来农家茶炊的味道。向东眺望,映入眼帘的是架设在两山之间的索桥,似一弯绮丽的彩虹沟通天堑。听老人们讲,这里是过去水流最为湍急磨坊最多的地方,十里长狭,仅水磨坊就有十九栋之多,“磨沟”地名的由历堪称名副其实。南山悬崖上凌空的栈道,曲径通幽,相连一座民间的庙宇“保仁寺”。我造访过这座清静的寺院,主要供奉着释、道、儒家众仰的关羽像,逢农历初一和十五的日子,邻村的善男信女来此敬香念斋,祈求清吉。穿越石门,涧谷里斜挺顺卧着巨大的怪石,有的像房屋,有的像恐龙、犀牛,有的似大大小小的仙桌板凳,静躺在谷底的灵芝石,相传是山崩地裂时从天而降的陨石。处在这里的大气和静穆之美,引领我的目光度阡越陌寄往峡谷的深处,完成一次对自我的超拔,我邂逅上了极致的美,这是我无比的幸运。

    还有历史的印痕,总是和道路相关。那山崖上或方或圆的栈迹,就是璀璨的文化和文明的见证。一途经过蜿蜒于峡谷间的电瓶车道和甬道,走过数里宏伟崎岖的栈道,就到了鱼窍峡黄龙潭,这里夹岸的两山森然壁立,横阻为屏,悬崖峻丽,林木交茂,清潭怪石嶙峋,水流潺湲,碧波回旋,低吟绝响。很久以来,我一直必须依赖故乡的水土活着,所以我自信地以为小地方藏着大瑰宝。山隘的半空,一方名播千载的东汉摩崖石刻《西狭颂》,在中国艺术史上流光溢彩熠熠生辉,它用方正纵逸的文字,记载了太守李翕率民众修凿西狭道路造福百姓的事迹,传为汉代隶书山林书风的代表。不期想起和颇为怀念的人,是我们的乡梓仇靖,作为《西狭颂》的书文者,写得如此才华恣肆的美文,其名姓却被史载堂皇地隐遁、忽视和湮没,这使世间的一些事情注定要留下不完美的遗憾。

    在这段路途,我们随处遇见艰辛的建设工人。为了打造这一旅游名胜,他们迎风沐雨,挥洒汗水,从10多里外的公路上背石沙、背水泥,扛木头、扛钢材,有人攀爬在险峻的水柏崖上砌石墙、拉水管……一个千斤重的空压机,四个人从仅能容身的栈道上抬着转送,额头的汗珠和担受的风险令我瞠目结舌。背负沉重的工人,总是停下步子执意让道于我们。见到我手中的相机,他们的脸庞绽放出甜蜜的笑容,那样地爽朗那样地灿烂,正像山涧一簇簇点头微笑的黄菊花,轻妙、散漫和热忱。

    再向下走,踏上林荫笼罩的鹅卵石道路,轻松地踱步河岸,思绪不由地天马行空,翩翩放飞。你走过很多很远的路,但未必亲历重峦叠嶂里响彻空山的鸟语,你登过饮誉天下的名山,也不一定经受万千落木遍山红的秋风气概,更难觅得这般独怜幽径的情意和幽思。有一种缠绵,不是说人和人彼此的依恋,而是指人和地的情分。我可以宿命地说,领略过西狭秋韵的人是幸福的。

    因此,我绝对相信,美丽的西狭大峡谷,是一位醍醐灌顶的大师,洗涤那被濡染的灵魂,授之以聪敏,抚慰那曾蒙昧的人生,赋之以豁达。映入这幅空灵、绰约和幽深的人文与自然珠联璧合的天然画卷,我信步忘返,感恩我收获了“去留随意,看天上云卷云舒”的坦然、逸志和超脱。我决定就这样酣睡,梦回西狭,我就懂得了把握命运的方向,走进西狭,我就找到了我回家的路。

                               原载2009年3月6日《甘肃日报》百花副刊
 

    仰望长空

    2009年5月12日,是汶川大地震一周年的纪念日。在我身处的陇南地震灾区,在自己的家园上清理废墟、重建房屋的人们在心里铭记着,回忆着,悸动着,以默默的行动怀念着。为那些死难的亲人,为倒塌的房屋,为埋没的生灵,亦为破碎的山河,还挂着崩塌决裂的伤痕,绿草遮不住,玉树荫不及。

  那是一个举国哀伤、万众失落的五月,在那个特殊的日子,人们曾经万分悲痛,泪洒家园。

  那些山崩的裂痕,还在一次次触动我们愈隐愈深的痛。走过鸡峰山,走进西狭颂,国土资源部门树立和悬挂的那些黄.色.的警示牌触目惊心,说明一个巨大的山体在震灾中结构断裂、土壤松散、山石垂落,处处都是不安全的地质灾害危险区。人们望着醒目的警戒线,进退失据。我亲眼看见今年“五一”游览西狭的人们,一个个都是步履匆匆,穿梭而过。来不及观赏,来不及驻足。人们担心裸露的岩石,从高山飞落。这条承载了1837年汉代历史的峡谷,已是一条伤痕累累的峡谷。旅游开发中新建的“西狭十渡”惨遭重创。

  人们难以忘记,那种狂吼着,惨烈地、决绝地带走平静生活与生命的震动;那种我们长相依赖的、仰视的大山发出不间断的狰狞的破裂声后,皆面目全非的情景。

  长空依旧,容我们思索和瞻仰。长空浩荡,使我们陷入天地间的一场纪念。这在历史上,或许是首次发端于民间的、自觉的纪念,源于人们对灾难中脱逃劫数的幸运的感恩,源于一片片拔地而起的新家园。

  每一座新居,搅拌着泪水与欣慰,感恩与欢笑,坚强地崛起和屹立。

  那是一个和今天一样的晴日。满坡的麦地郁郁葱葱,正在往柳黄的茬口成熟,油菜籽粒粒果实饱满黑亮,遍野的樱桃红玛瑙般镶满果树,陇南各地的庙会、乡村社戏热闹非凡。一切都是那么和谐,美好。也就是一转身间,各种嘶鸣、叫嚷、崩塌、断裂、破碎的声音轰隆作响,房子的基石开始波浪形地起伏,楼房危在旦夕地巨幅摇摆,一下下地扯开深长的伤口,满世界一片萧然。人们在大地不停的颤抖中战栗,茫然失措。2008年5月17日,我随抗震救灾队伍进入成县重灾区镡河乡时,石榴村沿途村寨的樱桃园樱桃熟透,绛红色的果子零落一地。一些人家有许多天没有升起过炊烟。

  曾经被青岚的烟火包裹和缭绕的村庄,依稀看见远近高低、白蓝相间的塑料布、篷布盖在房顶上,遮在院子里。余震不断,惊魂不定。人们的心境天昏地暗,彷佛生活的两端脱离了自己,一端架在过去的泯灭上,失去了数十年千辛万苦的积累,另一端链接在翘首以待的未来。人们在踌躇中思量何日苍天开恩,让自己下地劳动,哪怕流多少汗吃多少苦,起码心宁气静。

  所幸,我们赶在了一个国富民强的时代。危房改造等民生问题早在震前就列入发展计划和扶贫工程,这次地震加速了政策的应急转化,使陇南几近普遍地改造震区农村房屋。国家随即出台政策,从抗震救灾迅速转入灾后恢复重建,并针对灾情制定了相关生活救助及重建房屋配套政策。处在贫瘠穷乡的陇南乡亲,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犹如得到了一颗“定心丸”,重新看到了未来、拥有了希望。

  一块块基石垒起来,一辆辆拖拉机开进来,一堵堵砖墙砌起来……

  如今,一万多座房屋在废墟上屹立。一条名谓江武的道路上,车辆昼夜不停地繁忙如织。草木有情绿大地,苍天垂泪祭山河。又是一个五月,又是一个晴日,我们以坚固的房子,亲近阳光,以崭新的屋脊,接近天宇,以和谐的家园,靠近万里无云的长空。

  那么多的农人,再一次地俯下身。仰望长空,在内心中虔诚地纪念走远的亲人,膜拜长空,在大地上自信地站立、行走和继续劳动。一群孤雁,悠然飞行在天空,它们随时遇到艰难险阻,到处发生挫折意外,但是它们依旧在高低起伏的翱翔中,一遍遍洒脱地写着一个个桀骜的“人”字。鸟亦知人的道理,人何以堪?

仰望长空,我看见这些从不怨艾从不失望的精灵,它们在天空表演着最优美的舞姿。仰望长空,我听见过去漫游在历史太空中的精魂。超拔,图腾,一往无前,永不湮灭。
原载2009年5月12日《甘肃日报》百花副刊

在故乡打听诗圣的下落
    
 社会是文艺的温床。我仰慕杜甫,前提是回归到那个民族曾为之骄傲的唐朝。

  从历史的镜面看唐朝,唐朝不仅是一个朝代,唐朝还种下了民族的精魂,文士的向慕,像莫高窟七彩斑斓的壁画、造型多端的飞天。神秘,深邃,耐琢。

  标榜唐朝文化现象的,当是唐诗。中华文明的长河流徙到了今天,大凡爱书的读书的人,手头都有一本唐诗辞典。它的大众性,意味着它曾建立的高度。近些日子,潮水般冲击我心弦的乃是杜诗。时近腊月,又是杜甫当年启程离开同谷的日子,我迷惘在这种巧合中,向着小城东河的流向,眺望峡谷的杜少陵祠,眺望走远的诗圣。我明白,大师的声名是后来的,苦难和落魄才是他的原貌,他的本身。

  我悲从心来,无论哪一个时代,似乎都有坎坷和不平,磨难和不幸。打击着有信仰有抱负的灵魂。

  历史上著名的“安史之乱”,曾是唐朝由盛转衰的分水岭。亦作了唐代文学发展的一个界标。诗人,作为社会极具敏感神经的温度计,最为灵敏地体味了大唐社会的冷暖寒热。在此之前,也有少数诗人为社会表面的安定繁荣而迷惑,一意追求自适其适的生活,乱后却丧失了过那种生活所凭依的诸多条件,就转为意志消沉,再也唱不出热烈高昂或歌舞升平的歌了。

  同样,在时代的逆流竞相冲突和激荡中,也有一些人原就比较清醒,对潜在的严重危机已有预感。残酷的战争、苦难的环境使他们受到锻炼和教育,使他们在经历危机的同时也产生了希望,使他们终于敢于正视惨淡的人生,坚决地站出来,为国家的安危、人民的哀乐而歌唱。诗圣杜甫,就是这其中的杰出代表。

  我的故乡在甘肃成县,就是唐乾元二年十月,杜甫寓居的地方。古名“同谷”,现在没几个人知道这个美丽的名字。现今的地名“成县”,我说不上其中的任何学问和意蕴,只觉得仿佛是质地粗糙的宣纸,不配写精妙的文章。这两个名字均源自古代,但一般人的看法,似乎“谷”就小,就偏僻狭隘,“州”就大,就是十里洋场,殊不知其中的真意。

  我喜欢着自己的故乡,喜欢的其实是同谷。我用向后的退步,走进了唐肃宗乾元二年的同谷。

  唐肃宗乾元二年(759年)秋天,杜甫抛弃华州司功参军之职,开始了“因人作远游”的艰难历程。他从长安出发,首先到了秦州(今甘肃天水)。在秦州短暂逗留期间,他先后用五律形式写了二十首歌咏当地山川风物,抒写伤时感乱之情和个人身世遭遇之悲的诗篇。在《秦州杂诗》其七中,杜甫写道:“莽莽万重山,孤城山谷间。无风云出塞,不夜月临关。属国归何晚?楼兰斩未还。烟尘一长望,衰飒正摧颜。”面对国家的衰落,他忧心如焚,想起了强盛的汉王朝时代,苏武归国,傅介子斩楼兰,而自己的盛唐,已经从繁荣的顶峰上跌落下来,急剧趋于萧条。家国天下,不堪怅望,遥望关塞以外,仿佛到处战尘弥漫,烽烟连天,诗人胸中是挥之不散的忧边心事。随后,他写下了因秋风感兴而怀念长流夜郎的友人李白的抒情诗《天末怀李白》,挚友遇赦,急盼音讯。写下《月夜忆舍弟》,“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这一千古佳句就写自天水。“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充分表达了对离散在战乱环境中的手足兄弟的一往情深。

  七月到秦州,十月赴同谷。人困马乏到达满怀期望的同谷后,不料同谷大地上,也是一片凋敝。杜甫在羌汉杂居的凤凰村寨,一处向阳的山坡上,搭建了栖身的茅屋。在此度过了他生活中最为困窘的一段时光。一家人因饥饿病倒在床上,只能在凤凰山峦和金石殿一带挖掘土芋、采摘橡栗来充肠。在这种饥寒交迫的境况下,诗人写了七古《同谷七歌》,记录颠沛流离的生涯,抒发老病穷愁的感喟。

  在《乾元二年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中,诗人近乎无奈地发出了“男儿生不成名声已老”的慨叹,这可以说是杜甫一生第一次的一叹。在三吏三别中,他都忍住了情绪,忍住了痛苦,失落和惘然,可是在同谷,他长长一叹,表面上看,是对三年流寓生涯备尝艰辛的总结,是对上疏营救房琯触怒肃宗而遭贬斥的深思,实质是对自己即知天命的欷歔,那一年,杜甫48岁,即将步入迟暮的晚年。

  长安城中的少年,凭借父兄余荫,随手取得卿相。而自己,12年前西入长安,却进取无门,度过了惨淡的长安10年。一个什么都不是,两手空空的人,连生活都成了问题。这就是杜甫在同谷的心境。

  若不是人对绝境逢生的最后幻想,若不是厌倦无奈下寻找归隐栖居之所,或者说走特立独行的最后一条出路,把守寄予的可能的希冀,想必杜甫也不会来成县吧。只是那个写信邀请杜甫来成县的好友,身为官员,且互为至交,杜甫来后为何不肯晤面?除了时势混乱等推测的种种原因外,这个问题至今仍是一个谜。

  肃宗乾元二年十二月一日,杜甫举家从同谷出发,携妇将雏,途经西川,在年底到达成都。杜甫走了,给同谷留下了憔悴的身影,留下了丰厚的诗篇。

  浩风荡荡,峡谷幽幽。我怀念杜甫,怀念他在同谷的一个多月,没有任何物质上美好的回忆。是同谷辜负了诗人,还是拒绝了诗人,也是一个留给我们永难猜测的旷世之谜。

                        原载2010年1月18日《甘肃日报》百花副刊


    在从前的小川里重逢(组章十四篇)

    与水为伍,以水开场

    离小川不远的十里地外,有一座巨大的水库。蓝盈盈的水域,波澜不惊地轻漾在麦田山峦的怀抱,确切看,像一个静默的湖,一眼柔静的春池,然而由于它的面积和水源,从形体和构造看,只能是一座万千条山溪汇流集聚的普通的水库。
很小的时候,大胆冒险曾去那里,一路来回都是徒步,脚丫子和腿猪娃子半夜里才往死里着疼,但好奇心得以满足的欣喜,强烈地冲淡掉身体的痛苦。第二天双腿如木、咬着牙关去学校,不忘对同学们炫耀和陈述一番。那么好玩的地方,处在偏僻的山乡实在可惜了。路上的经历,和第一眼看到水库的兴奋劲,是今生都不可能忘怀的。那是我最早见过的最大的水,像样的水。比起寨子里的水坝,显然觉得辈分悬殊,绝非同一种概念的美。
    水库的那段记忆,荡在我不断经过和驻留的梦里。
    伙伴们顺着水库的边缘走,不时地附在堤岸,弯下腰去亲近水。一个倒影斜倚在水面,晃晃悠悠,傻呵呵地动弹,高处悬崖上的公路,疾驰的汽车,对岸如剑的杨树,废弃的泵房,映照入缓缓流动的水平面上,全是黑乎乎的剪影,随着山谷的一阵风,在辽阔的水面上波光粼粼。像一幅大师渲染在纸上的画作,配有题诗,赋以物象,形神与声色兼备,彰显着婉约、含蓄和美不胜收。
    那时候我想,才走了半天,就在别的地方发现了好看的风景。更远的外边,一定还有更加万般迷人、叹为观止的景致,在迎候着我。后悔那时候我尚幼稚贪玩,对太多的东西理解不足,还不会由衷地抒情。只是那镌刻在脑海里的印象,毫不褪色地保存到现在。以至似乎有宿命的成分,在引导我始终向往着有水的生活。那是十年前,我以中专生恃才傲物的才华,让水库一夜间有了诗意的灵魂,昔日枯水倍添了柔情,我的形迹和声名,击溃了索池和一座乡政 . 府多少年来的平静。水库不再是离群索居的孤塘,索池也不再是自甘落寞的僻壤,伴随着西汉水一带漫山遍野的桃花开放的声音,我们的心底也有压抑已久的憧憬悄然怒放,有隐藏多年的情意对歌释怀。诉说着,歌唱着,妄想着,对抗着,时光如白驹过隙,一晃就是数年。孤独的索池,轻易衰老了几个青年的容颜。索池的面目,除了失去汪洋恣肆的水库,却似乎未经嬗变。
    六年前我在他乡,不仅仅只是一个喜欢写诗的家伙。无数旅程是我生活的路。我像家乡草坡上的蚂蚱,不住地跳跃,辗转,热衷每一颗露珠,向往每一个大海、大江和大河。每当站在江河湖海的边上,或遨游于水的中央,我都会写一些拙劣的文字,藏到内心去发酵,或偶尔和朋友们分享。每一片水滨,都有我才思的花瓣随风飞扬,遗落,一些变成了铅字,一些像微澜一样散去。
    这一切,均肇始于孩子的时候造访的那座水库。它让我的人生,坚持了水流的方向,选择了流水的命运,热爱着水,离不开水,固守着北方的荒凉,在野草深深、林木交茂的山塬,在沉甸甸的高粱陈酿醇酒的故地,做一个悲伤的四处寻觅出口的孩子,为背叛黄土地上艰辛的生活,挣扎着,等待春天。

           瓦当外的尘埃

    山乡人家屋脊上的松塔,陀螺般挂满松枝。随风晃荡,轻敲着沉寂的瓦当。让时令不安的不是聒噪的蝉鸣,而是金黄的麦子铺在打麦场上,挂夹耳子的碌碡在场上碾动的声音,麦子喂入脱粒机,干燥的麦秸被嚼碎、饱满的颗粒飞转的声音。
   声音挟带着尘埃。那纷飞在场上的麦衣,脱离了麦穗的衔系,在白花花的阳光下,慵懒地躺着。衍生的尘土,洞穿寰宇和大地,黑夜与白昼,包裹着前世,牵绊着今生,逾越极地,横跨经纬,顺着时光颀长的轴线,轻吟,漫舞,飞纵。
    陈旧的时光,是轴线上一段伴随我相濡以沫,举步姗姗的时光。它在寨子的四周弥漫,又与我擦肩而过。在我彷徨、成长的岁月,我蹉跎了青瓦的寨子,亦让我告退了那些陈旧的时光。
    距家几步之遥的地方,堆满我眼睛的是一堆风雨剥蚀的瓦片。这好比母亲的忧郁,常陷在生活的困境中难以自拔,那些看得见和看不见的痛苦,彷佛砍伐的树木渗出浓郁的汁液,淋漓,新鲜,生疼。那残破的,碎裂的旧瓦上,也鲜亮地生长着新的伤痕。它在去年的灾难中,从房子上溜下来,摔得面目全非,为数不多的幸存者,棱全角齐。它们都被父亲小心翼翼地收拾起来,在空闲地方一圈圈一层层的码放整齐。许多家里也拆房,但都把瓦片用拖拉机拉到山沟里倒了。父亲可惜地说:“丢不得,那是祖先费了多大劲才攒的基业呀,咋能轻易就扔了”。一些人听了父亲的话思量一番,又把瓦片捡拾回来。寨子里,随处可见这些暗灰色的瓦片,上面长着苔藓,或带着泥巴和草芥。
    它们附着着一切的简单和简单,包容了所有的朴素和朴素,蕴含着无尽的原始和原始。作为祖先建造一座房屋的基本材料,它的质地带给了几辈子人冬暖夏凉的宜人环境。它从很远很远的黄土地里,由亲人用箕或篓背回家,炮制成粉末,碾碎,和泥,揉捏,制作成土坯。放入土窑中烧制。烧一定的火候后出窑,土坯脱胎换骨变成了瓦当。仔细地端详经这复杂的程式,酝酿得来的东西,我不能只认为它是瓦片。而是祖先文明的见证。
    他们在漫长的思考中,在寻衿觅食的过程中,也在发明和创造一种种建设家园的方法。来自于土地的泥巴,经过火的锤炼,最后盖在房脊上,避风,防晒,遮雨。荫及一代又一代的子子孙孙。这让我想到无数含辛茹苦的乡亲,包括我幼年时寨子里的伙伴。他们有的永远在黄土地里挣扎,最终像泥土一样,质朴,平庸,冬播夏收和夏种秋收;有的远征他乡,拼命流汗,经历了命运的重创,在生活的底层做着日复一日的活计;有的穷尽一生仍未获取好的运程和结果,譬如久长的婚姻,建一座新居,或者说拥有一个完整祥和的家庭。他们付出的多,也失去的多,看见的多,也隐藏的多。他们脸上的皱纹,是岁月深刻下的痕迹。他们中有称为“匠人”的人,具备着另外的谋生手段,他们身怀绝活,十分吃香,农闲时节带着数十个徒弟走东庄过西庄,一年到处给人盖房子。这是在农村出现的第一种以本事吃饭的人。匠人为谁家盖房,做的是造福的好事,享受着优厚的殊遇。我就曾幻想自己,未来是一个技艺超凡的匠人。时过境迁,生硬的现实,仍把我置于理想的一端。
站在屋檐下,小院便是我的彼岸。它的头上没有瓦当,它喜欢融入风雨,阳光和雪霜。
    踩着破碎的瓦片,我认定这是曾经高蹈的尘埃。在那个繁华又热闹的小镇,冷寂又偏僻的寨子,每年都有生命不幸地转化为尘埃,最终入土为安。那些把全副身心交给土地和村庄的亲人,也都寂灭于病老穷愁,灾害祸端。我的祖母曾是寨子里近百岁的老人,许多人说这是伯父和父亲孝顺的结果。祖母走后,麦地里的麦穗长成了麦青,寨子里最后一个捡拾麦穗关心粮食的人走了。亦带走了传统节用的习惯和地上洁净的尘埃。
    只是我终究未能做成一个匠人。夙愿落空,在我还没有来得及识透青瓦遮蔽的村庄之前,瓦当已退出了主导历史的舞台。像我心爱的伙伴,一闭眼离开了人间。我持续着阵痛般的空虚、恻隐和心悸。时新的水泥洋房,瓦当排不上用场。瓦匠、木匠等工匠面临失业,我说不上,这是时代更新的超速,还是物质文明的扬弃,抑或是潮流的洪涌?但追问和答案已经无关重要,甚至是毫无意义。望着一阵阵被风掀起的尘埃,很多人都会想,我们的归宿又在何方?
    没有方向的少年,跟着尘埃的影子奔向青春。日子是接连不断哭笑不得的事情串起来的光阴。我那时是一个孩子,常看着房子山墙上的亮窗里,透射进来的强烈的光线,是那么锋芒毕露。地上扬起的尘埃,在那明亮的光线中舞蹈,一束束,一缕缕,在跳跃中凝聚,在舞动中升腾。我是从内心里迷恋这一份光的。它温煦,敦厚,耀眼,让人心如明镜。若是没有这束光芒,尘埃究竟是什么样子,我根本都不知道。
    六月的乡村道路上,那些繁忙的事物和轮回的情节,一点点让我动情,潸然。我坐在拉满麦子的拖拉机上,为四只鸟儿跟随我飞而欣喜若狂。“四川的麦子割倒了”,这是黄鹂鸟催促的说辞。它彷佛具备某种特意,把尘埃的时光倒置了,最后地遵守着农事和节气。一只羽翼丰满的黄鹂,坐在瓦上,体态臃肿,属于不利于起飞的那种。我担心这只营养过剩的黄鹂,有一天会从自然里出场,消逝乃至灭绝。
    “一春梦雨常飘瓦,尽日灵风不满旗”。这又让我再次记起瓦蓝瓦蓝的晴空下,青瓦屋顶的村庄,清晨,人们从鸟叫里成群结队地上地。收割完的山上的麦子,戴着麦帽,麦垛排列成阵,像在等待农人的检阅,像在陈述年复一年的尘寰。

     藏秘的夏家湾

    蚂蚁成群结队地搬家。从屋檐台下的石墙缝中向上转移,直至那座耳房土墙的根基。它们慌张,忙碌,负载着食物、草末和衍生的卵,像在逃离接踵而至的雨,去赶赴一处充满期待的新家。
    五月的天气步入白昼最长的一天。院墙的忍冬藤开着如蝶的金银花。乌云在高空盘桓,阴阴沉沉,层层叠叠,压抑着周遭的山峦、远处的村庄和我的寨子。我身处故园,陪伴这个夏至的时令,在我的指缝中溜走。好让一些荒漠般的记忆苏醒,复活,让那些风干的往事重新鲜润起来,一点点明朗,豁亮起来。
   童年的秘密隐藏在风中。我不能确切地怀疑现在摇曳的那些草,那些轻抚我脚面的植物,是不是儿时的欢伴,它们是否已经去了,死了,枯萎了,或者和蚂蚱一样,迁徙到了另一片草坡,和蟋蟀一样,住进了另一个坎塄。
    我相信这些生灵,永远在地上活着。没有终期,没有寂寞。它们和日月同生共长。在大地呈现绵延如茵的绿色时,它们兴奋,活跃,展露着生命奔突的姿态。我喜欢草,和广袤的田野以及田野里的一切。莓子似乎是该成熟了,我难以判断清节气。什么样的节气开什么样的花结什么样的果。我的头脑中一片混沌,时和物的概念已皆然混淆。
    出寨子不远,有一个叫夏家湾的地方。处于大山的一侧,与靠近大豁垭的东边的山梁在山脊上相连,形成一个不深不浅的沟壑。那里有农业社分给我们家的几亩责任田,土壤瘠薄,质地很差,坡陡石多,维系着我们一家人的生活。因为这些地距离寨子较远,遇到忙活的时候,父母们经常不回家吃晌午饭,备上早晨去时带的干粮,就着山泉水边吃边喝。夏季以后,还依次可以吃野草莓,莓子,刺架莓,马桑籽,杏,蕃瓜,山榛子,核桃,带给我们这帮孩子无穷诱惑和欢乐的,自然是这些花间草丛中的野果。在一个家境贫穷水果缺乏的时代,它们曾作为最好的牙祭,馈赠我们无数美味。在中午送饭返回的路上,我们常会结伴周游花土坑〖屏蔽***〗石场。
    夏家湾的山坳里,有一个储藏着很多耐火土的土坑。大家都称它为花土坑。坑是由于常年取耐火土而形成的,分下坑和上坑,下坑开采最早,资源取尽后荒芜了,里面的积水形成了一眼池塘,水草茂密,断续成林,坡上长满了一种红彤彤的叫“鼻血疙瘩”(学名蛇莓)的野草蔓,以及开款冬花的铁荷包叶,如伞的叶子,一把把顶在夏天,撑起花土坑草坡上的绿意和清凉。我们常常坐在池塘边的习风中,听取聒噪的蛙声,观看翩翩起舞的蝴蝶和蜻蜓。上坑尚未开采殆尽,还有很厚的满坡的耐火土,我们打猪草或是游玩的时候,常常站在土坑上边,玩“斑鸠跳崖”,我们寻找不同的色彩,捡拾一片片泥土,集齐所有的花色,装入衣服口袋里珍藏。花花的泥土,有灰白、青绿、土黄、黑紫、殷红、瓦蓝等诸多种颜色。花土坑丰富炫目的色彩,构筑了我认知世界的最初的瑰丽。
    我童年中流连的采石场,位于夏家湾的半坡上。山上青草茂盛,一年四季开着争奇斗艳的花。吹来的风里,也流传着沁人心脾的花香。采石场的北隅有一个大山的泉眼,清凌凌的山水从巨石缝中渗出来,二叔们在那里挖了一眼泉,供上山下山的农人和牲畜饮用。那一年,村子里为发展经济,开办了这个采石场,修通了开往夏家湾采石场的道路。拖拉机开进夏家湾运走了一车车的石头。农人们收庄稼也容易了,拖拉机停在路上,麦捆子装进车厢就拉回家了。日复一日,绿油油的山坡破相了,山体在火药的爆炸中裸露出来,岩石的断裂,也呈现出许多不祥的征兆。村里的老人们和二叔也看在眼中。长期炸下去,这大山可能会暴发出愤怒的一面,顺着那些石缝,有水慢慢地渗出来。这不是一个好的兆头。老人们说破了风水,寨子里人就不会安宁。二叔心想,这的确也不是一个什么好活计,指不定给乡亲们会带来什么呢,索性就在开工不足半月歇了工,封了山。二叔觉得有愧于乡亲,原本是带领大家发家致富,却拿了一个不好的主意。那一年,二叔坚决地辞去了村长的职务。
    那时候,我常去二叔废弃的采石场捡石头。那种结构疏松的岩石,断面上还有类似松树、云彩的图案和纹理。有的接近五花石,色彩斑斓。这些石头用废钢锯切面,在水泥地板上磨面、剖平、打光,然后我雕刻了上百枚图章。
    现在,在大山西隅的大崖湾,村子里的干部们又开办了一个偌大的采石场。每天几次炮声穿击长空,群山回响,窗户玻璃都有欲碎的感觉。不懂事的孩子说,炸石头的时候,山摇地吼,有点像去年的地震,害怕死了,什么时候才能不炸石头了。我也停留于这种担忧。用了多年的自来水,前年以来断流了,我不知道这跟开山炸石有没有关系,但我相信,一定是破坏到水源了。采石场每天都有十几辆翻斗车进进出出。在大豁垭的山口,征集了农民的十几亩土地,安装了大型的碎石设备。彻夜不息的大车,压烂了超负荷的小李公路。灰尘和噪音盖过了我的寨子,粉石机周围的庄稼苗上,落满了水泥样的粉尘。
    那么多的人爱着夏家湾的土地,我留恋着夏家湾的秘密,牵挂着它的悲喜。二叔当年的果断与畏惧,保护和捍卫了它绿色的家园。而正在向自然和生态伸出掠夺之手的人们,可曾良心发现,为这方净土的恶变,有一份负罪感?

     念念双河水

    眷恋每一朵浪花,源于小镇那条无名的河流。说它无名,却烙在我童年的深处。人们习惯上叫它双河,它就是双河了。似乎一个地名最初的命名,皆源自民间随意的称谓。
    一条是经过重山阻隔,迂曲波折,清粼粼地泛着水浪,从南山溪涧奔流而来的小河,河里鱼蟹成群,小麻鱼摆着黄泥尾巴,浅翔在河床的石头缝里;另一条是自天山、关山的雨水、雪水、森林之水,流经上街,自西向东耿直地流淌。两条河呈四十多度角的几何定势巧妙交汇。分割出镇子上四面环山、相靠相望的村庄。清澈的河水,在太阳光辉的映射下,光阑万千。小河“S”形地舒展个懒腰,该甩的甩掉,该绕的绕过,把陈家庄、马河坝、孟家山、东街、郝家旮旯等一些村庄丢的远远,永不回头地付诸东流……分割出镇子上四面环山、相靠相望的村庄。这就是双河,借着浪花的声音千古不息。
    听浪花从桥下翻涌,奔腾,是我在镇子念小学的时候。县上往农村下派社教工作组,我们在老师的带领下齐刷刷地列队欢迎。颈系红领巾,手擎大红花,咿咿呀呀地唱歌。

    双河的流水越陌度阡,经过村舍,在下峡的寺门口猛地一拐,就是开发建设中著名的国家级4A风景名胜区西狭颂。所以说,我的内心,把双河一直置于不可侵犯的自然之神的高度守着,名扬中外的西狭颂,除了那块地位悬殊、稀世珍宝的东汉摩崖石刻《惠安西表》,其它能够呈现给世人,供游人观览、欣赏和流连的,其实是双河的水。那纯净、甘冽的深山之水,孩子们曾掬着小手,痛快地畅饮。它出自莽莽林海中的八仙洞、五仙洞、白马洞、花仙洞、棋子洞……
    我的内心,把双河一直置于不可侵犯的自然之神的高度守着。那纯净、甘冽的深山之水,孩子们曾掬着小手,痛快地畅饮。
    只是这些年看双河,我都有一种莫名的悲切,无根的失落。原本圣洁的水,只因经过了人居的环境,就污秽不堪了。这是河流不能自主选择道路的悲哀。河面还是往常的模样,安寂而涌动,浪花朵朵,河底还是摩挲多年滑腻、细圆的鹅卵石铺成的河床。岸上有越冬小麦绿油油的田畴,挺拔大地向天质询的树。可是走进西狭颂风景区,我常为双河的未来而揪心,为一个风景区的未来而不安。西狭颂作为一个旅游的产业,她最脆弱的一面,就在于她的一切魅力、风骨和动感,均需取自于上游的双河。面对垃圾铺天盖地的环境污染,我常表现出举手无措的惶然。很少有人在河岸上走,更没有孩子在河边留恋、玩耍,春暖花开的艳阳下,没有孩子捞鱼、捉螃蟹的身影。一条河流是彻底完蛋了,像枯朽的树木,失去了绿意和生命力。失去了对人的召唤和吸引。它形容枯槁、面色憔悴,缺少了早年流水欢歌的韵律。
    我发觉了现代人身上的病。是难愈的顽疾。先富起来的一部分人也许不知道,还有多少亲人,在重复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计。他们要依赖双河种菜、养殖和生活,小镇上乃至地球上的每一个子民,都要依靠水来生息繁衍。金钱和财富,令人追逐和过敏,亦令人麻木和无情。
    我对我的母亲河——双河,说不起什么话了。因为小城镇建设和市场经济,催生了许多头脑简单的开发商、肆无忌惮的暴发户。他们做着各种各样为经济社会建设服务的事,谁也阻拦不了,他们在埋没着双河,他们也在直接或间接地,破坏和报废着我们的家园。岩石在山谷断裂,那惊天回荡的雷鸣般的爆炸声,是不是一步步逼近死亡而鸣的丧钟?
    人们在竞相发家致富的农村天地里,那些曾以民风淳朴、民情善良被人缅怀的村庄,那些曾以朴实、厚道的名义受人同情的乡亲们,突然背转身地市侩、莫测起来,注定了双河就没有好的结局,好的流程。
双河失态,归于县城的南河后,李白笔下“百步九折萦岩峦”的青泥河,必然少了支流双河那贯穿太极的文气、灵气和大气。

    草人

    之于我羁旅飘泊的人生,草人是我的榜样。它忠实于土地和庄稼,做着山野里的守护神。它终古不动地站立,只有风来问候时它轻轻地挥挥衣袖。一年四季,它按部就班地在风中等待作物应节成熟。
    我眺望高处的荒原,在布满山岗的草人中间,起身走动的,一定就是父亲。
    水渠里隐约的水声,如丝如缕,循着声音我们跑向山谷的水泉。扎好的草人弃在一旁,对着牛蹄子窝照镜子,水波荡漾着我们天真而恍惚的脸。
   坐在村西头的水塘子边玩耍时,阿祥总挑来一个草人,陪我们一起开心。我们给它的肚子里填草,好让它有一副结实的体魄,对抗凛冽和严寒。我那时就想,草人在永恒的缄默里是否也渴望水灵灵的庄稼?想起来一直是个谜。我仄身走出山外后,发现时光已不知向前跨出了多少步,草人业已退出了农业的舞台。
    那些破陋的草帽下罩着的,单薄的身姿,已变迭成一个魔影,永伫我心。它流淌着乡村的血脉,和我一样,等待着鲜活的水,滋润久渴的身心。
    农民打工的热潮,加快了人口向城市的涌入与迁移。我的村庄已没有我的伙伴,他们不在深圳珠海,就在山西北京。我是一个最近地守在村庄外围的孩子。随时听候故园的召唤,徒劳地寻找着最后的草人。
    瞭望宕沟的山岭,我因失落而空虚。除了父亲,谁也不喜欢花那么多的时间和功夫,去扎一个麻木地站在风中撵鸟雀的哑巴。西天的流云幻化万态,像在播发一条寻人的视频新闻:如果你正远走,那你就一下子走得远远,如果你还没走,就赶紧起身,如果路上遇见麻雀,或者你的弟兄,请抬起头,在田间水畔,打听你的下落。

    野草寄乡愁

    在等候春暖花开的历程,我的梦境再次际遇那些荒野里的小草。我注视着阳光下蓬勃茁壮的野草,野草望着我,在风中悸动,低语,厮守着山涧的孤独。野草缄默,卑微,却幻化出我内心里深刻的乡愁。任我离开母亲多远,梦中清晰地迎风摇曳的依然是那些葱茏的野草。
    野草,本属于杂芜、荒凉与萧瑟,却呈现和彰显着乡村的魂魄与底色。那么单薄,却温暖,那么伶仃,却亲切。野草,作为我在乡村生活最为稔熟的一部分,像亲人一样不可或缺,伴我的成长如影随形。
我以礼赞的姿势和纪念的向度,缅怀、谢忱野草——我最亲密的一言不语的伙伴。
    刺蓟,菊科植物刺儿菜,入药叫小蓟,乡间叫刺盖。在漫山遍野的山坡上,梯状的田畴如层层堆砌的圆盘,被山体的沟壑纵深切开,呈不规则的弧。在那一台台梯田的中央,犁铧精心翻耕数遍的麦田松软烂熟,麦茬子东倒西歪地酣睡,似乎已在忙迭不休的农事中疲惫不堪。伏天的知了不住地聒噪,像是要把周身的炎热宣泄殆尽。细弱的山风吹拂绿荫,循着一望无际的地垄看去,郁郁葱葱长满山地的皆是刺蓟。它们有一尺多高,叶子边缘齿裂,谁若嫌弃和多余它,难免在伸开手去拔草的时候遭遇报复。它们在向世界展示自我的威严,虽说是一种杂草,亦不容侵犯。在斗争的瞬间,侵犯者必然要付出必要的代价。从哲学的思维定论,刺蓟捍卫了生物领域上的平等。
    人和草,本来别无二致,只是形式不拘。在生命的逻辑渠道,桀骜的人类,只是绝对地战胜、左右了草而已。
    草色遥看近却无,黄蒿,前世为蒿,本质是蒿草,属柴禾之一种。在衰败、枯寂时的草色,近似于鹅黄,而习惯称“黄蒿”。在十万群山千奇百怪的异草繁花中,最没有气魄和身段的,要数黄蒿了。它席地而坐,以一支根须依附庄稼地里的空处,不影响高高大大的玉米,也不打扰抽穗拔节的小麦,对黄豆和高粱而讲,它们也是同胞的手足兄弟。丛丛簇簇的黄蒿,只是在别人荫及的养分里求存图进,默默生息。在这个莽莽苍苍的山岭上,既没有它去挣扎和掠夺的事物,也没有它所拥有和占据的东西。黄蒿在农人姑且高抬贵手放过的命里,做自己窃窃私语般的呼吸。它饮着清晨的甘露,沐着太阳的光辉,读着风中的文字,彷佛苦修多少年的禅。
    一岁一枯荣,黄蒿视寂灭为圆满,视大音稀声为生命境界。但是在农具与农人发生矛盾的时候,在失之交臂的危急关头,捣烂成泥的黄蒿草汁液,敷在鲜血淋漓的伤口,无疑是神奇而又迅疾的灵丹妙药。
    雨气雾气氤氲的陇南山地,满家园皆是又绿又嫩的草芽。一年四季毫不间断地生长,像一场马不停蹄的接力赛。春天,万千种宿根的草木破土,吐蕊,发芽,夏天,一些花期较短的野草早夭,为装点秋天孕育的生命启程待发,霜冻降临前,眼药草,还是那么惹人眼地疯长。你不在乎它的荒原上,它显得那么低沉,忧郁,心事重重。
    在眼药草的想象里,它天生喜欢孩子们的笑声,喜欢与镰刀的割据与嬉戏。
    房前屋后,田间地头,纵横相间的丘壑里,星罗棋布的水塘旁,枝枝蔓蔓缠绕您的脚步,吸引您的目光的,尽是绿叶紫茎的眼药草。他们匍匐在草地上,攀爬在坎塄上,倒悬在石缝中,欢快地跳跃,曼舞。雨后初晴,我们小孩子们成群结队,精脚丫子踩在稀泥水沟里,如钩的韭镰割着大把大把的眼药草,直到装满打猪草的背篓。经历了多少贫穷的光阴,过了多少新年,逾越了多少座山沟,多少猪儿肥油油,我仍懵然,木讷,弄不究竟这么好的草,为什么就叫眼药草呢?
    与我休戚相关的花土坑里长着满坡的款冬花、莴苣、野萝卜、小蓟和瓜蒌,以及漂浮在水中的碧绿、似小塔松的大片的续断。款冬花,又叫看灯花,每年春节耍灯社火、元宵闹灯的时候如期开放。
    马勺状的土坑是生长中草药的天然宝库。款冬花在隆冬时节发芽,立春时节开花,夏天就是小荷叶般的铁荷包叶草。那年夏天,我疯狂地迷恋上了群山环绕、水草丰美的花土坑。这个巨大的天坑积满了水,在茂密如毡的苔藓底下,青蛙、泥鳅和螃蟹偷着安了家,蝴蝶、蜻蜓绕着荷包叶飞舞,蚂蚱、蟋蟀藏在草丛高歌。我的心被土坑紧紧牵引,看白云间飞过的惊鸿,一只苍鹰,或者一群雁阵,我似乎预感到我的未来,恐怕远不如这些螟虫和鸣禽,我的后怕让我恐慌过好一阵子,我的话越来越少,情绪紧张、讷言和敏感。紧抓在我手心的铁荷包叶,如伞的叶子,一把把顶在夏天,撑起花土坑草坡上的绿意和清凉,也给了我意外的勇气。铁荷包叶,束紧亭亭的细腰,给野草莓遮起骄阳。作为农夫的孩子,采撷宽厚的叶子盛装刺莓。而更多的时候,它是款款走来的冬天,是破茧复出的花朵,在凛冽的寒冰和冻土底处,衰草腐朽,螟虫休眠,它不动声色,伸展矫健的胳膊,向春天进发。
    款冬花,我像爱故乡一样爱你。对于荒凉的草滩,因为你的身影而显露生机,因为你的名字而鼓舞土地。

    火炉

    我的心中拥有一盏火炉,它远比空调宜人,远比电暖温煦。小时候过年,最喜欢的是火炉。它不仅可以取暖,还是很好的玩具。
    每个孩子提着火炉,在麦场间奔跑,甩着火圈,欢声笑语荡漾村庄。火炉的制作十分巧妙,找来废弃的油漆盒子,先揭掉最上面的铁皮盖子,在空盒子三分之一处,围绕圆周打一些细孔,穿入铁丝,做成一个网状炉桥,然后向盒子底部截过一截铁皮,开一个火柴盒般大的小窗,作为通风出灰的火门,再从盒子开口处打上两个对称的孔眼,拴上铁丝,一个完整的火炉就诞生了。火苗扑扑的火炉,舔舐着我们度过了一个个愉快又漫长的隆冬。而今回想起,似乎还那么诗意、纯真和骄傲,还那么提着火炉奔跑着,手舞足蹈,因为有一个火炉,冬天从来再没有过寒冷。

    腊八

    最早的春节,记得是从腊八就正式开始的。腊八一过,烹鸡宰猪,年味一天比一天浓,等待新年的心情,一天比一天紧张,兴奋。属于平日生活中缺乏的东西,在这段时间里增添,满足,充盈。十里一乡俗,饮食大不同。母亲在腊八节会做我们最喜欢吃的腊八饭。
    那时候的山村,米还是个稀缺的贵重粮食,更没有电饭煲去煮粥。用麦子粜换的白米,是我们梦寐已久的食物。母亲将瘦肉、豆腐、红萝卜、白菜、洋芋、木耳、青菜切成丁,加入自榨的菜油先在锅中爆炒,待肉菜入味七成熟时,将淘洗干净的米和入菜中翻搅。米粒染上油色后,加入适量水。急火烧沸后再用文火慢熬一阵工夫,待水被蒸干,揭开锅盖,一股香气扑鼻而来。煮烂的肉丁,白嫩的豆腐,殷红的萝卜,黑软的木耳,翠绿的青菜,让我控制不住就吃几碗。母亲会说,慢些吃,看把娃给馋的,别顾着自个饱,去给那院子里的樱桃树、石榴树和苹果树也喂几口吧,要不你明年吃什么果子。我们会把母亲特意加在饭中的粉条,长长地挂在树枝。据说,腊八那天,树的精魂会和世人对话,吃了饭,来年丰收。
一夜间,树吃掉了我们给它喂的腊八饭。鸟儿高兴地雀跃,欢叫。
  
    扫霉

    跟随农历走动的农事,也相应地给房前院边、屋子内外落上了许多尘埃。由于繁忙,积攒久了的霉尘破土,就要在这个时间里,集中精力全面清除一遍。各处堆放的秸秆、杂物都要归类贮放。不用的废品、陈年的垃圾一概清理出去,将院子上下和屋内外的环境收拾整洁。扫霉,一来期盼个好运头,二来改善环境,亲戚拜年时也不笑话门户。
    扫霉要看天气的脸色行事。必须是大晴日,才好进行。屋子里的东西全部要搬出来,放在院子里的苇席上。父亲用山林里割来的竹梢,用铁丝扎在长竹棍的尖端,一下下地扫屋脊下的椽木,笆子缝,墙壁,以及前后屋檐下、山墙上的霉尘,最后一点点用小笤帚扫门窗旮旯。我们在院子,用泥炉子上的热水,帮母亲擦洗油缸、碗碟、暖水瓶、杯子、镜子,擦窗户玻璃。直到天黑时,我们才蚂蚁搬家似地清洗完毕,收拾妥帖,搬出家的东西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糊墙

    这是一个谁也不知道糊墙为何事的时代。真正让土房子焕然一新的过程,还不仅仅是扫霉。上一年用废旧报纸糊的墙,经过春夏秋冬的烟熏火燎,自然很容易就变了颜色。蒙上了不可洗涤的灰黄。溅落油渍、水渍和污垢的地方,就像花脸,像地图,不光煞风景,而且室内光线黯淡,阴沉。
    “有钱没钱,刷刷房子过年”。为了让房子在新年有个新面孔,父亲从小镇的地摊买回大捆的废报纸。我和哥哥在火炉上打好面浆糊。地上摆一个小炕桌,我负责往报纸上刷浆糊,哥哥站在木梯上,一张张往墙上糊。为了防止水分收干后开裂,面浆糊里加了酸菜浆水。一张张报纸一片片铺开,房子里豁然间明亮起来,甚至白的有些刺眼。墙糊完后,就贴上新买的年画,挂上中堂,破旧的屋子顿时蓬荜生辉。望着我们兄弟俩的成果,哥哥乐呵不停地笑了。因为他看见,邻居阿婆家糊的墙,报纸都贴反了,纸上的人和字都倒立着。他沾沾自喜于自己的了不起。

    祭灶

    张王李赵,二十四送灶。我们的姓氏,是按照大规律在腊月二十三日那天祭灶的。民间里传说这一天,灶婆回天上去,回去后一是汇报人间的工作,二是带回人间生活的信息。所以在祭灶那天,传统上人们都会在厨房的灶头贴上“上天言好事、下凡降吉祥”的对联,以求灶婆的赐福。
    祖母会在这一天,蒸一锅最好的白面馍,或者撒着姜黄的大花卷。到日暮时分,沏一杯糖茶,献上市面上专门买的祭灶用的“灶糖”,那是一种用玉米熬制的谷物糖,不要吸潮时吃起来干脆,但嚼在嘴里,就不断地粘牙。有人说,这灶糖就是为了粘住灶婆的嘴的,去天庭后就不会乱说话。祖母把每一个馍馍都掐一点,放进茶杯里,吩咐话语,祈祷平安,嘱托祥瑞,虔诚地敬献,奠(泼)一点在灶头的锅眼里。祭灶完结,剩余的,便由我们哄抢。
    我至今一直拿正常的心态看待这件事。民俗的存在,那些想象的美好,最终归真于人们的本善和向好。

    社火

    等猪腌进了肉缸里,豆腐坊黄豆飘香的时候,村子里老顽童、小孩子们和没活计的闲人便闹腾着耍社火。这是新年喜庆的标志。那个寨子的社火好看、赢人,那个寨子就富庶。
    村子的磨坊,人来人往,欢声笑语。你打一阵子鼓,我敲一阵子锣,他打一阵子镲,人们递烟敬火,笑脸相迎。能工巧匠编制着马、狮子、龙、船和滚灯,画匠挥毫泼墨,画龙点睛,妇女们镶贴着彩纸,勾勒着银线。大多数人是冲着欢闹去玩耍的。忙碌了一年了,放松轻松一下。红红火火的年,需要红红火火的灯。我们这些孩子,只能是充当挑红灯的灯童。社火巡村绕寨去耍的时候,几十只红灯笼串成线地跟随社火队伍,在山梁上和村寨里传播喜气。社火的曲目主要有龙灯、舞狮、纸马、摇船、滚灯小曲。我至今还记着那穿透灵魂的群口小曲,是那么动听,迷人。还有从正月唱到十二月的船曲,更是语词优美,形象贴切,寄意深厚。九十年代后灯社火、马社火销声匿迹了,取而代之的是成品购置的车社火。现在,农村的好日子是过到家了,人们却纷纷关上门窗过年。而在那些艰苦的年代,人们何尝会有那么大的热情,那么好的精神,那么多的逸致?甚至在寒风彻骨中走那么远的夜路,去传唱快乐?

    桑树的情怀

    桑树,桑属落叶乔木。喜光,耐寒,播种、扦插、分根、嫁接繁殖皆可。桑叶呈卵形,是喂蚕的饲料。聚花果桑椹呈紫黑色、或淡红色,多汁味甜。
    这样一种普通的木本,我把它作为我的植物传记的第一种植物记录下来。在这个物质的世界里,人们最先盘问的是事物的功用。我爱物,虽不讲究功用,但桑树的确给过我温情的眷顾。许多年里,许多个日子因为充斥着桑的味道,而掀开了生活另外的面目,泛动着涟漪和浪花。即使在今天,故乡已孑然找不到一片像样的桑园,或者说一棵健壮的桑树,我依然缅怀它的树木之恩,铭记它的植物之情。
    在寨子,马鞍家坡地里的大片桑树园子,肇始于一次规模空前浩大的“养蚕”。在贫苦的陇南山地,人们用养蚕聊以养家糊口。那可以说是改革开放后的农民第一次有了自己的产业。第一次有了属于自主的农事以外的其它收成。因此,十村九寨遍地植桑,山乡人家皆闻蚕语。
    在灰蒙蒙的光阴,豁然间柳暗花明喜笑颜开的八十年代末。每年的春季和秋季,母亲都会去镇上的蚕桑站,买回蚕籽(卵),精心孵养,给幼蚕适时通风,降温,饲喂。蚕儿七嘴八舌地咀嚼桑叶的声音,是我在乡村听见的最为抒情的生命的律动。母亲腾空一间耳房,专门用来养蚕,几十张竹匾、簸箕上,几千只蚕儿愉悦地蠕动,似乎每一下兴奋和快乐,都会带来巨大的成长,蚕儿最喜欢不停地爬动。母亲更是乐此不疲,每天三四次地出去采摘桑叶,桑园的桑叶不济的时候,就到几里地外的舅父家去采摘。母亲说,养下了这些生灵,就怎么也不能饿死它们。她万分乐意地做着一个养蚕专业户。深夜的油灯下,她还一筐筐地喂食,翻拣,用桑枝支起蚕匾之间的缝隙,让风和光透进来,吹照蚕。
    父亲为了供给大量的蚕食,加紧日子地栽桑树。彷佛今天栽植的桑树就能让明天的蚕儿吃上桑叶。我从来没有见过亲人们为什么事情而这样繁忙,急迫。养蚕一下子改变了农人们蔫牛般的生产习惯。他们只争朝夕,赶着节奏,在房前屋后栽上桑树苗子,在自留地、饲料地栽上出芽的小树,然后把整个麦田也变成了桑园。他们对蚕儿的偏爱,胜过了对庄稼的热情。忙不过来时,田禾便被弃置在一边,直至荒芜。人们对灯火通明的蚕桑购销站的盛况由衷向往。谁家若是堆起了小山般的蚕茧,谁家就是这个镇子上的“富人”。谁家就会声名远播,每天陆陆续续有人来学习取经,主人家的门槛也会被踏破。母亲是一个善于养蚕的有技术的人,托亲戚前来登门造访的人不在少数。从植桑、养蚕到收茧、缫丝,母亲熟悉其中的每一项细节,知晓每一个细节里的许多注意事项。因此,我们家的蚕茧购销站总是以一等品收购。从那时起,我们家的日子开始自给自足了。过年时,母亲准能为我们缝上新衣。
    俗话说,人挪活,树挪死。而在寨子全民性的栽桑之举中,却改写了这句话:人挪活,树挪活。外地培育的桑苗,从乡政 . 府大院里领取的时候,成捆子成捆子地还带着他乡的泥土。父亲袒护着那点被紧紧包裹着的泥土,小心翼翼地植入挖好的树坑内,一点点理顺根须,用细土掩埋,夯实,浇水。父亲,就这样一株接一株地栽着。乡亲们都这样一株接一株地栽着。三五年时光,只是农村舒展的一次懒腰。桑树长大了,我们也学会了劳动,养蚕。初夏的桑园,成了我们伙伴们玩耍的天堂。欢声笑语缭绕着桑树,桑叶的浓荫遮住了嬉戏的孩子,我们迷藏般寻找最美的季节,不料,满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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