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天文学网,笔下文学,你永远的心灵家园! 繁體中文 网站地图

您现在的位置:笔下文学 >> 原创散文 >> 短篇小说 >> 内容

归来

作者:楚楚天涯 时间:2004-11-19 11:22:56 点击:2038

.

  *月*日  悲风汩起 
  昨天什么事也没做,只是站在月台上看着行色匆匆的人们来来往往,除了我每一个人都有他(她)要去将去的地方,这使我觉得有一点孤单,仿佛是被遗忘了。轨道延伸至视线以外,遥不可及之处,那里会是另外一个世界吗?也许是空茫的一片。火车的汽笛声听起来像是正在诉说着一个甜蜜的流浪故事,可是感觉上又有一点点不安,一点点凄凉。那些旅客对他们将要去的地方,是向往还是彷徨?我哪里都不想去,可是我想过山洞,山洞给我出远门的感觉,有一种略带忧郁的快乐。 
  深秋的夜特别暗沉,似乎所有的星星都悄悄地陨落了。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寂寞的口琴声,反反覆覆地吹着一首不成调的曲子。 

  *月*日  槭林红染 
  期中考成绩除了外文全都发了,二十个学分里我有七个不及格,加上外文就是十个。说实在的我并不在意,可是包助教却很在意,文学院前的石阶上碰见他,他略带责备地问我为什么会考得那么糟,我什么也没回答,只是微笑。 
  “我看你这学期来似乎精神恍惚,常常心不在焉,怎么会这样?三年级了,不能如此散漫!” 
  我静默不语,倚着栏杆凝望着近处青绿的山峦,任凭他絮絮叨叨地数说,偶尔无意识地回应一声,至于真听进了什么真是天晓得!我知道他关心我,可是他不知道对我最好的爱护就是不要来烦我,我厌恶那微薄的温暖,因为当我独处的时候,那只有使我觉得更冷! 
  练口琴的人今晚有一点进步了。 

  *月*日  秋染菊黄 
  想去亲近学校后面那一大片如云似雪的芒草,所以今早特地绕远路从后门走。门口附近有一个卖花的老婆婆,年纪很大了,用一条黑披巾包着白发和瘦削的肩,脸上,皱纹深刻着岁月的风霜,孤伶伶的站在清冷的晨风里。过路的行人不多,买花的人更少的可怜。我向她买了一大束黄菊花,她不断地说着谢谢,她每说一声就让我更觉得深一层的凄楚,接过用旧报纸包的菊花来就赶紧转身逃开,不敢再回头看她一眼,尽管她仍在身后喃喃地道谢! 
  其实我讨厌菊花,尤其痛恨黄菊花!母亲逝去的那天早晨,院子里的黄菊正毒烈的初放,夜里她就过去了,从此一看见菊花就令我颤栗,那令我想起幻灭,葬礼和死亡,我恨这种不祥的花。就连长辈们用白花瓶装置于灵堂前的菊花也被我连瓶打碎,母亲下葬的第二天,我更是把那一片菊花从连根拔的干干净净,骑着自行车跑到老远的河边扔掉,蹲在河边看着它们随水流去,捂着脸放肆地痛哭,直哭到夕阳西落,那是母亲死去之后我第一次哭!连棺材入土,我照长辈们的吩咐跪下磕头起来之后眼睛还是干的,漠然而麻木的望着众人的哭嚎啜泣,在一片悲怆的嚎泣声中隐隐传来不知谁的声音: 
  “多么没良心的孩子!她妈真是白疼她了,就这么一个女儿,却这么没感情!” 
  那时,我初中一年级。 
  那束菊花有点枯了,然而正是因为它已开始凋谢,我才买它,不然那位老婆婆可能永远卖不出去而损失了本钱,她也许每天就靠这么一点点微薄的所得辛苦地过活,哪里禁得起任何折扣呢?别人可以向她买新鲜美丽的花,我只要卖不出去的这束! 
  我没有直接去上课,而是走向河边,把它们扔进深秋的流水里。 

  *月*日  夜来风雨 
  下午只有两堂课,我不想上,去生活辅导组请假,点名小姐看见我,笑着说:“你又来了。” 
  才过半个学期,我的请假单已经填满,她拿新的请假单给我的时候,她隔壁的张先生咕哝着说:“现在的大学生真是对自己一点责任感都没有!”我瞥了他一眼,写字的手不知为什么忽然有点抖! 
  我该对自己负责任吗?我为什么要把更多的负担往自己身上揽?目前我想做的不过是尽量的放逐自己,不管现在,明天和以后! 
  我把自己投进外滩的人潮里,鬼魂般地飘流游荡,我希望自己能被众人淹没,就这样永远地消失,反正我也没有什么朋友,没有人会为此而伤心的,父亲也有他的事业可以安慰。然而愈是在汹涌的人潮里,我愈是清楚的觉得自己是一匹无缰失群的野马,踢跶独行的蹄声落在空旷无人的大街上。 
  今夜没有听见口琴声,我想是被雨声淹没了。 

  *月*日  夜凉如水 
  晚上化学系有舞会,蒋殷殷问我去不去,为什么不?只要人多的地方,哪里都是一样的! 
  一进去只觉得那地方阴惨惨的,有如“罗蜜欧与茱莉叶”里凯普莱脱家的墓穴,好不容易适应了那种暧昧的黑暗,却又觉得随着洛史都华饥渴地吼叫而摆动的人们简直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魂。有个笨蛋根本分不清左右,老是和他的舞伴撞在一起,却还有勇气跳吉特巴,在舞池频频出丑。当他第N次和他的舞伴相撞,仍坚韧不拔地继续跳下去的时候,我开始喜欢他了,因为他充分的表现了运动家屡仆屡起的精神,可惜那女孩似乎并不如我那样的欣赏他,狠狠地踩了他一脚,然后扬长而去。 
  我很没有风度的倚在墙角大笑,反正那音效震天价响,把其他声音一概淹没,不用担心这笑声招来非议。其实我比那个跳舞白痴好不了多少,但是有人邀请我,也毫不拒绝,本来就是来寻求解放感的吗!黑漆漆的,谁看得见谁是谁啊!慢的就跳布鲁斯,快的只要随便乱扭就行,我要是像蒋殷殷他们一样经常参加舞会,一定会得严重的胃下垂。但是那些不明究理的笨蛋男生还纷纷赞美我“舞艺超群,舞步出色”,又是一群白痴! 
  碰到一个令人发窘的人物,可惜身段虽高,人格却不太高,他趁灯光全暗的时候死命的一把抱住我,不由分说的就要把脸凑上来吻我,我向后仰,惊慌地说不要,他还硬是向前,不识相的偏要,我只好狠狠地甩他一巴掌,用力推开他之后离去。 
  就当作是一个可笑的经验吧!我踩着木棉树上的红砖,静寂的街道和先前的吵嚷成了鲜明的对比,愈显得那些欢乐像梦一样的不真实而遥远。我并没有得到我所要的解脱,却只觉得更空虚无力。 
  快乐是有代价的,尤其是这种包裹着糖衣的快乐,糖衣溶化之后就是苦涩的滋味。 

  *月*日  白露野草 
  明天文学史小考,我勉强翻了两页就放弃了。从抽屉里翻捡出初二到高三时所做的十本诗集剪贴,漫不经心地浏览那细心抄写的诗文和精心选贴的图片,不禁为以前那份闲情惊讶,更为当时对未来所做的梦想神伤。 
  华兹华斯:“在这样的早晨,我们踏过如茵的草原 
        听溪水的铮棕,看溪水的漪涟 
        我们竟日快乐的遨游 
        出了林丛,穿入山峦” 
  詹虹“怀人”:“为你贮一海的思 
          悄静而透亮 
          你的臂弯围一座睡城 
          我的梦美丽而悠长” 
  都是这些优美而充满梦幻希望的诗文!十五六岁的少女正沉浸在白日美梦里,对未来有无限热烈地幻想,虽然可爱,可是太天真了。尤其是高三的时候,常常扒在教室外的栏杆上梦想着以后,当时我正痛恨着谋杀青春的高考,完全不觉得那样的生命有什么可留恋的,可是现在却觉得那时候的日子如一池清水,因为那时候的烦恼是单纯的烦恼。如今我已不再有高考的压力,高兴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是自由了,可是我的心境却再也不能一如往昔的纯洁。 
  随手翻着蓝色封面的第九集,一首不知作者的德诗让我怔住,然后,我轻声念了出来: 
  “舍我而去吧 
  仍然我将会感到终日在你影中留连 
  在我那孤独的门前,我将终不能把持心事 
  也不能安静地将手举起 
  伸进明澈的阳光里,一如从前 
  而且感不到你的手探进我掌间” 
  那日期的记载是高三,其实那时候怎么知道爱情幻灭后的绝望!可是,难道我现在就很了解什么叫爱情?就很知道什么是心伤?我也不过比那时候大三岁,却已觉得做梦的年龄离我好远,也许十年二十年之后我再看现在所写的日记,更是嗤笑诧异!但是人生的每个阶段自有其忧愁,那么人生不是很荒谬吗?就像薛西弗斯的神话,明知是一场苦痛的试炼,却仍要活下去! 
  那个吹口琴的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每夜他都很有恒心的吹练至少一个小时,虽然他仍然吹得很破,可是他毫不吝惜的将他的音乐热心地分享众邻人,而且对他明日的进步充满信心,他一定是个很乐观的人! 

  *月*日  暮雨洒天 
  接到父亲自东京寄来的一封信和一个包裹。 
  我首先拆开的是那个包裹,里面是一件连帽的风衣和一盒巧克力,我望着那堆礼物发笑。我讨厌连帽的衣服,也不喜欢巧克力,父亲永远不明白我需要,喜欢的是什么,当然这并不是他的错,因为他没有机会来注意这些!在我的记忆中,我几乎没和他谈过任何心里的话,那是因为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根本就很少。小时候生活贫苦,他整天在外奔波,把我付交与母亲,没有抱过我,没有讲过故事给我听。等我大一点,经济情况也大为改善之后,他更为了扩充业务而忙碌,连母亲病重住院的那段日子,他都没有多余的时间陪她,只是给她住最贵的病房,给她请最好的特别护士,她死了,他给她办最隆重的葬礼!从此把我交给保姆,交给家庭教师,交给花不完的零用钱,他最常对我说的一句话是:“还有没有钱?”数不清的夜里我在黑暗里挥霍着泪水,他却从来没有问过我为什么哭,因为他根本不晓得! 
  我慢慢地拆开信,惊奇地发现这次居然是他亲笔写的而不是他的秘书代笔。他分析日本市场,说明拓展计划,最后一段写他很忙,可能明年二月才能回来。“也许不能和我的女儿一起过年了。”事实上我并不记得他曾和我一起共度任何节日,除了母亲的忌日!他还提到那份礼物,是朋友的女儿代买的。“都是很名贵的牌子!”专用的烫金边信纸上,斜斜的字迹,墨水有点渲染开来。 
  我仍然笑着,把信纸放回信封里。 
  黄昏时开始下的雨现在停了,传来口琴的夜奏,他今晚吹的是“我家在那里”。 

  *月*日  北风初至 
  今天凌晨十二点接到电话,是萧言雪。 
  “喂!”她永远是那样温柔羞涩如小女生的声音,“眉,我是雪。” 
  “噢?” 
  “对不起!这么晚我才打电话给你,可是前几次我十二点以前打给你,你总是不在。”她停了好一会儿,或许是得不到我的答复,又继续说,“好久没看见你了,你最近还好吗?” 
  最近!她是指知道那件事以来?胸口突然的痛楚令我不得不靠着枕头半躺,我深吸一口气,然后说: 
  “很好啊!” 
  “我想看看你,可以吗?妈妈叫你来玩,她炒你喜欢的虾仁给你吃。” 
  胸口的热气冲向眼眶,我紧咬着唇,挣扎地说: 
  “我很忙!” 
  “眉,你不必连妈妈也拒绝。”她的声音温柔得近乎哀求,“你不理哥哥可以,不理我也可以,但是你来看看爸爸和妈妈吧,他们一直都那么喜欢你。” 
  “不是的!雪,你不可以误会。我并没有怪……怪萧言峰,真的我一点都不怪他!他要跟别人结婚,我还想送他一份结婚礼物,真的我一点都不在意!” 
  我简直是语无伦次,结结巴巴的又继续那空洞虚假的令我自己恶心的撒谎:“哦,萧伯伯和萧妈妈一定好高兴吧!对不起我还没打电话去向他们恭喜,婚礼都已经过去三个月了是吗?我太忙了,真的,功课好重,你也很忙吧?啊,真的我都没有想起要写贺卡去祝福他和……他的新婚妻子,真的,我根本就忘了,根本就不介意,就……” 
  我说不下去了,眼中的泪水已逐渐酝酿而成,我怕我再说就要哭起来了。我不能哭!不能让雪知道我哭!尽管她曾经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也不可以。我不准自己在别人面前哭泣,虽然她看不见,但是她可以听见,那同样的令我不能忍受! 
  这三个月来我一直禁止自己想起他,无时无刻不在困难地和自己交战,努力地要把他自脑海中驱逐。我把以前的日记扔进抽屉的角落,把以前的回忆埋在封闭的心底,我欺骗自己已经忘了他,但事实上我的挣扎零分!知道他已经结婚的那天晚上,我灌下一大杯威士忌,企图把自己弄醉,醉了就可以什么都忘掉,什么都不知道,可是我却愈发清醒,在阳台上吹了一夜的风到天亮。 
  雪在那头急切地说什么?我费力地去辨认她的意思,但是仍然不晓得她在说什么,我无法把那些字句输入脑中让它们产生意象概念。我似乎听见她说对不起,她何必代峰跟我说对不起?他有什么错?我真的不怪他!只是我们个性都太强,常常是一个小玩笑引发一场大争吵。我向往更丰盈,包容的爱,因此我希望他能体恤我隐藏在任性之后的温柔。而他却是被包围在爱里长大,他并不很了解我缺乏安全感的无助,他总是认为我被富裕的生活宠得娇纵惯了,他不能体会我深爱他的那种感觉,因为他自己得到的爱太多。 
  每次我们言归于好,他总是说:“你难道不能完全相信我吗?我已经这么爱你了,你还要求更多。眉,你还要我给你什么?” 
  我要他给我他的整个世界!我简直宁可他不要有那样优秀的才华和出色的外表,我宁可他平凡无奇,好让我更能抓住他。我不放心他和别的女孩说话,担心她们看他的那种爱慕的眼光,我甚至嫉妒他那一群生死之交的朋友,讨厌他们霸占他的时间。在爱情的保证里,我像个贪婪的吸血鬼,永远也不会满足,我想抓住的不仅是他,更想抓住他家那种温馨与和谐,但是我的渴求反而赶走了他,他曾说过: “我宁可要一个平凡却温柔的妻子过一生,而不要和一朵虽美却多刺的玫瑰长相处。眉,你知不知道你有时甜蜜柔顺的像一只绵羊,有时却张牙舞爪的像一只野猫!”我答应我会改,他笑了。可是我下次仍然无法控制自己,照样大发野猫脾气。我已经忘了最后一次为什么又和他闹得不可收拾,等他终于决然离去,我再后悔也太迟了。知道他和李淑萍结婚,给我的幻灭不只是爱情的绝望,几乎是对未来希望的终止! 
  “眉?”我听见雪轻柔地问:“你还在那边吗?” 
  我点头,抬起手来抹去脸上纵横的泪水,我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要大声痛哭。自他结婚后,我不准自己去想,也不准自己哭,我晓得我一哭就永无休止。 
  “眉?” 
  我把电话轻轻挂上了。 
  伏在枕头上,先是抽抽答答地哭泣,然后率性地痛哭,最后是放肆地哭叫。胸口的疼痛让我在床上抽搐打滚,床头茶几上的电话,台灯,玻璃娃娃全被我甩到地上,而这一切碰撞破碎的声响并没有让保姆兴起探视的动机,她一向把我当成疯子!有一次偶然听见她在电话里不知和谁聊天:“我家小姐昨天又发疯了一夜。”然后她简单的下了结论:“有钱人家的小姐毛病就是多。” 
  曙色微亮的时候,我啜泣地睡着了。

  *月*日  冬声飒飒 
  突然想坐火车,我就上车了,它爱让我到哪里,我就到哪里。过了一个短短的山洞,莫干山的脸躺在大片的河田之后,终站在萧山停下来,大家都下车,我也就下车了。萧山,一个陌生的地方,我呆呆地站在街上发怔,差点被一辆横冲直撞的卡车撞到,卡车司机见我并没有受伤的迹象,很放心地从窗口探出头来大骂: 
  “找死啊你!” 
  这时又一辆长途汽车驶过来,毫不考虑的我就又上去了,随便它要到哪里都没有关系,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 
  结果终点是北仑,我跟着最后一个乘客下了车,一片蓝蓝的大海展现在我的眼前。我步下沙滩,往长堤尽头走去。惊涛拍岸,我身上都被打湿了,冷得直发抖。长堤尽处有一个人穿着油布雨衣在钓鱼,风这么烈,浪那么大,他不怕掉下去吗?他是不在乎生命,还是为了求得生命的粮食而不得不如此? 
  海风呼啸着打在我脸上,那感觉竟是利刃切割般的痛楚,我被风吹得昏昏沉沉,头痛之极,可是有点暗自期待地兴奋,也许一个大浪不知不觉地把我卷了去,从此我就不再用茫然不知该去哪里。 

  *月*日  白云悠悠 
  当那种空虚绝望的感觉迎面袭来,渴望死去的念头就从心底深处如鬼魅般的复活,尤其是天气阴沉的时候更是如此,我无力排遣这种低落的情绪。 
  去看了一部喜剧片,其实我觉得那是一部悲哀的电影,但是除了我,好像每个人都很欣赏那些拼凑的胡闹和夸张的噱头,乐不可支的笑浪在戏院里相互回应,只有我木然地坐着,完全不明白别人何以如此的快乐!也许我是来自另一个星球,所以不能明了这个世界的悲伤和欢乐。 
  看着银幕上欲追求你年轻女郎而刻意打扮的老男人兴冲冲地以火爆浪子的姿态出现,却接二连三的在舞池里扭腰时,我忽然掉下泪来。 
  今夜的口琴吹的是“海鸥”。 

  *月*日  清和冷月 
  今天下午下课之后沿街乱走,在淮海中路的落叶乔木下漫无目的的游荡,一家一家地浏览商店橱窗里的摆设。有一间家具行门口附近摆着的一座古钟很吸引我,我停下漫游的脚步,专心的欣赏它精致的雕刻,它很像是英国鬼故事里暗藏着尸体或是具有不祥符咒的那种阴森森的大钟,它应该摆在十六世纪的古堡里面,而不是在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我站在它面前好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人在看我,而且,那是很特殊,很熟悉的一种眼光,我慢慢地把脸转过去,是他,他正靠在那家家具店的门口,默默地看着我。 
  我第一个念头是转身逃开,第二个念头是上前说一声“新婚快乐”,第三个念头是漠然地继续欣赏那座阴惨惨的钟而当作没有看见他,结果我什么也没有做,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对看着,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但是在他的眼中我看见了平淡却又复杂的某种感觉,那种强烈到几乎苦痛的眼神以前我曾看过一次。那天晚上我莫名其妙地和他呕气,他送我回家,一路上两人都一言不发,到了门口,我正要推门进去,他突然一把抓住我,强迫我面对着他,他慢慢地,低低地,清清楚楚地说: 
  “我深爱你,但是你要我离开你,我只好这么做!” 
  他的眼神令我恐惧地紧紧抱住了他,害怕得几乎哭出来: 
  “求求你不要,我道歉!是我不好,请你原谅我,不要离开我!” 
  现在,我也想那样投进他的怀里,求他原谅,那么,他会大笑起来,会轻松地取笑我: 
  “傻瓜!这都是骗你的,根本没有什么婚礼。” 
  一个瘦瘦的女人走了出来,温婉地对他说: 
  “峰,他们说大概明天上午送到我们家,问你可不可以?” 
  “他们的家?”我怔怔地望着那个女人,那么这就是她了?就是李淑萍了?一张极普通平淡的脸,毫无个性的眉眼和嘴巴,窄窄的小脸上是谦卑的近乎委屈的神情,仿佛随时都在容忍着什么,她像是电视里连续剧中千金小姐身后一排婢女中的一个,也许偶尔会有一句“是!小姐。”之类的台词,然而却只是一个不重要的陪衬,没有什么人注意,也没有什么人关心。 
  这就是峰的妻?就是那么出色漂亮的男人所娶的女人?是的,他说过,“我宁可要一个平淡却温柔的妻子。”他真的这么做了。 
  他把目光茫然地转向她,微微蹙起了眉:“嗯?” 
  “老板问你茶桌明天早上送来好不好?” 
  “随便!”他不耐烦地一挥手,差点打着她的脸,她往后闪,和我的眼光相对。我灼灼的眼光和可怕的脸色一定令她吃了一惊,所以她轻声地叫了出来,然后又赶紧捂住她的嘴,为她的失态而羞愧,不安地悄悄看他一眼,希望他没有生气,而他似乎根本就未曾注意,视线茫茫地落在相反的方向。她安心了,可是仍然困惑着,不知为什么我会这样看着她,当然她不晓得,她并不知道我是谁! 
  她退缩了,怯怯地对他说: 
  “我们走吧!” 
  他又空洞地看了她一眼,唇边浮起了淡漠而萧索的微笑:“好!” 
  他转身走了,高大挺拔的身后是她瘦削谦卑的身影。他笔直向前,没有回过头来看我一眼,她却偷偷地偏过头来,见我仍在看她,又慌忙地转回头去。直到他们在街角消失好久之后,我还站在那橱窗前。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来的,一进门就倒在地毯上,失去意识前唯一记得的是保姆那惊慌失措的尖叫。 

  *月*日  旧时月色 
  由中华路失魂落魄的直走到徐家汇,只是为了追踪一件记忆中相仿的红斗蓬。它的主人是一位可爱的小女孩,跟在她妈妈身边摇摇摆摆地走着,两条打着蝴蝶结的小辫子快乐兮兮地甩呀甩的。我小时候也有一件那样的红斗蓬,我还记得我好喜欢斗蓬上那只滚动着蓝眼珠的小黑猫,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我的咪咪”,每次母亲带我出门时,总是要把小黑猫的领结打得好漂亮,好神气,我才肯骄傲的上街。等到我更大一些,再也穿不下这件红斗蓬的时候,我有了更多更漂亮的衣服,那件红斗蓬和那只小黑猫都在我逐渐地淡忘里不知去向。 
  如今那件相仿的红斗蓬在我眼中出现,仿佛是失去的童年的再现。我追寻那斗蓬,但如何能寻回我曾有过的童年! 
  那位穿红斗蓬的小女孩终有一天也会长大,她会有怎么样的人生? 

  *月*日  一年将近 
  明天就是今年的最后一天,时间的沙漏总是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滑落。小时候的作文簿上一开头总是“光阴似箭,岁月如梭”,结尾则是“回顾过去,瞻望未来”,其实那时候只觉得日子拖拉得如同破旧的牛车一般慢吞吞地令人不耐烦,对于过去既不在意,对于未来也没有感觉,通篇写满了“努力”“把握”等字眼的违心之论,只不过是为了巴结老师,好拿到作文高分。而现在的日子虽正当年轻,对时光的流逝却依然无动于衷,我有时觉得自己就像是修道院里隔绝尘世的修女,以黑纱黑袍吊祭着自己的青春。 
  对于未来我只觉茫然,对于过去则不堪回首。遗忘是上帝怜悯的恩典,我但愿能够做到完全忘却,然而每当更深人静,辗转难眠的夜里,心痛的回忆就如幽灵般地复活,纠缠着我纷乱可怖的梦魇。 
  我总是沿着街道一条又一条的走下去,毫无目的的游荡,非夜深则不归家,我害怕面对一屋子的空旷和寂寞。我撑着熬夜不睡,是因为不敢沉入那些恐怖的噩梦里。我不敢照镜子,是害怕看见里面那个索命般的女鬼,不必化妆就有苍白的脸色,瘦削的脸颊和又深又大的双眼,那是个陌生的,忧伤的,死去的女孩! 
  口琴幽悒的传来,噢,是“追寻”,以前我常边弹琴边轻唱的。我跟着口琴声低哼着,逐渐地愈觉得酸楚凄凉,我根本不知道该追求些什么,又有什么是值得我企望的。 

  *月*日  云飞絮乱 
  星期日,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三点了。我懒懒地躺在床上,猜想着今天是阴是雨,厚厚的窗帘遮着,我看不见窗外那个世界的进行。 
  我实在不想起来,但是保姆来敲门:“小姐,你的信。”我勉强从床上挣扎而起,打开门接过信,说了一声谢谢,当着她的面就把房门关上了。她又敲门:“你要不要吃饭?”我有气无力地回答她:“不用了,谢谢!”她没听见,再敲:“你要不要吃午饭?”我不得不再次打开房门:“我不想吃,谢谢你!”因为又省了一次麻烦,她满意地走了。 
  限时挂号信,是父亲寄来的,信封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邮票。是什么事这么急切?我突然紧张起来,等不及找出剪刀就把信扯得歪七扭八,把信纸用力抽出来的时候撕成了两半。我着急地读下去,但是他什么也没提,不过是说在国外待得太久已觉得厌倦,很想回来。 “现在所希望的不过是一个宁静的下午,一把舒适的椅子和一杯清香的好茶,人生还是平淡些的好。” 
  人生还是平淡些的好!父亲竟也是这样想的吗?他不是已达成了他年轻时代的梦想,做了一位成功的企业家了吗?难道他在希望达到之后却觉得空虚了吗!我一直以为他除了他的事业什么都不在意不关心的,做为一个女儿,我现在才知道我从未了解过他! 
  拉开窗帘,窗外的阳光溜了进来,我用手去拨弄窗上那串悬挂着的风铃,它立刻清脆的响起了一串叮咛。 
  不但限时,而且挂号,父亲是希望我能立刻分享他的感触吧,我是他唯一的女儿,是他最亲近的亲人,不是吗?我想起了学校后门那位卖花的老婆婆,她也有儿女吗?他们是不是也像我一样的任性,从来就不会深刻地为自己父母的苦衷着想,只是自私的想到自己! 
  人生还是平淡些的好!峰和李淑萍在街角远去隐去的背影掠过我眼前,我深吸了一口气,在阳光里闭上了眼睛,冬阳如一只安慰的手,母亲的手,轻抚着我的脸颊。 

  *月*日  梦雨飘瓦 
  我不知道该怎么样把前天晚上发生的那件事记下来,昨天一整天总是握着笔发怔,一个字也没有写。现在我的心情平静多了,不再歇斯底里,我想可以写了,我应该把它记下来。 
  那天晚上,大概是十一点半过后,我游荡回来,正要走过巷口转角,突然被一双臂膀粗野地一把抱住,接着是一把尖刀抵上咽喉。 
  “不准叫!你敢叫一声我就宰了你,乖乖的把你身上的钱全部交出来,快!”是一个混浊的男人声音,跟着的是一连串下流的脏话。 
  我根本吓得完全发不出声来,手脚瘫软,于是任由他把我肩上的背袋扯下来,我的书本笔记散了整整一地,脖子上的围巾也跟着滑落下来。他得着了他所要的钱还不够,又把我狠狠地往墙上一推,我突然意识到他下一步想要干什么,不禁恐怖地失声尖叫,心中不住绝望的想着,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的!当时的那种恐惧比死亡还要强烈,强烈的近乎不真实!我的尖叫被他凶恶的一掌盖住,后脑撞上了冷硬的墙,震得我眼冒金星,痛得我流下眼泪来。他扔下小刀,一手捂住我的嘴,一手粗暴的要扯下我的毛衣,我用力地打他,他用两腿把我夹在墙边,根本不让我有脱逃的机会!我相信我这一生还不曾如此的野蛮过,抓他的头发,戳他的眼睛,扼他的脖子,发疯般地捶他,既然他手上没刀我就不怎么怕他,我不是怕死,只是怕失去我永远的纯洁,如果让这只禽兽得逞的话,我倒不如立刻咬舌而死!其实,那时候也顾不得尖刀划过皮肉的痛楚,全心全意地只想挣扎与脱离,如果我手上有刀的话,我一定会毫不考虑地刺进他丑陋的心脏!也是在那时,我才知道,一个人不论是多么的自弃,当他(她)可能会失去比自己生命更值得珍惜和宝贵的东西时,他(她)必然会拼了命抵抗,这是一个人的本能! 
  突然,有人将他拉开,我先是没看见另外的那一个人,只是觉得失重而脚软,于是沿着墙瘫倒在地上,嘴上没有了压力,我反而叫不出来,刚才的蛮力也忽然消失殆尽了。我只能不住地喘着气,看着眼前两条黑影子的缠斗,离我不远的地上是那一把刀,伸手可得,我想抓住,可我全身却软得无一丝力气。当时很暗(后来我才知道是因为那天巷口的街灯坏了),我也分不清楚谁是谁,我完全不晓得袭击我的那个男人长相如刻,但是他那呕心的声音是我永远不会忘记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当时早已没有了时间的概念),一个人呻吟着倒了下去,感谢主,感谢主!我听见的是另外一个声音的怒喝: “滚!下次再让我碰见,你就不会有这么便宜了。” 
  意识到自己已经脱离了险境,肉体与精神的霎时解放反而令我昏迷了过去。 
  醒来之时,我是躺在一张软软的沙发上,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张妇人的脸,脸上漾着慈祥的微笑。看见我醒了,她立刻安慰地说:“好孩子,好孩子,别怕,别怕,一切都过去了,都已经过去了!”她转过身去喊,“天衡,她醒了。” 
  一个高个子的青年由里间走了出来,我坐起身,喃喃的说要回家,我那时还没有全部清醒,还不太记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太明白为什么我会在这样一幢陌生的房子里,也不太关心周围的一切,我的另一半意识还在浓雾里飘游。那可亲的中年妇人温和的说: 
  “快回家去吧!免得你的父母担心。以后不要这么晚回家了,像你这样年轻的小姐,实在太危险了。” 
  我昏昏的由那个男孩子扶肩走出他家,迎面的寒风使我打了一个冷颤,我看清楚我所站立的地方正是那个巷口转角,明晰地忆起前不久所发生的事情,重现的恐惧令我一把抱住那个男孩,伏在他的怀中失声痛哭起来,我的泪水如决堤般的抹上他的夹克,现在想起来仍不禁脸红,可是当时我只觉得他就是我的亲人,是我唯一可以信赖的人。他一定被我的这番突然的举动骇了一跳,但是他有力的双臂还是紧紧地围住了我,低声而且温柔地说:“忘了这件事吧!不要再想了。” 
  我哭得很厉害,死命地抱着他像溺水的人紧抓着他的浮木,他柔声地安慰我像安慰一个啼哭的婴儿。在他的怀抱中我觉得很安全很温暖,于是我渐渐止住了我的哭泣。他扶着我回家,帮我按了门铃,对睡眼惺忪来开门的保姆说:“你家小姐受了一点惊吓,今晚不要让她独处。”他轻轻地对我说了声晚安,然后就离去了。 
  手足无措的保姆拖拖拉拉地扶着我上了楼(第二天她拐弯抹角,极其兴奋地问我是不是去自杀了),我断断续续的还有点儿哽咽。本来我以为我一定会整夜都睡不着的,谁知道一沾上枕头我就立刻入睡了,连梦也没有做上半个。 

  *月*日  云淡风轻 
  已经是一个半星期过去了,我实在是应该去向那家人道谢,可是我却是如此的胆怯,我倒不是害怕想起那个呕心的男人一把抱住我的时候,而是不敢想起我一把抱住那位恩人的时候!每日我总是避开巷口那扇绿白相间的门,心虚般地绕另一条路而行。为自己这样的没有胆量我实在是很生气,可是我就是没有勇气去突破。 
  早上正躺在床上鼓励着自己今天一定要去道谢,一定不能再这样的小家子气了。这时,保姆那拔尖的嗓门儿由楼下裂帛般的传来: “小姐,你同学来找你啦!” 
  谁呀?这么早!我下午有课,为什么不等到下午再说呢?我一边手忙脚乱地跳起来匆匆换上衣服,一边诅咒着是哪个不识相的家伙在早晨六点半来找人。莫名其妙的是居然临时连一把梳子都找不着,我只好随便地用手指梳了两下就跑下楼去了。 
  站在钢琴前欣赏墙上那幅画的高个子背对着我,我纳闷地打量着他灰蓝夹克的背影,想不起他是谁。这时,这位“同学”回过头来,要不是我扶着栏杆,我一定会惊骇得滚下楼去。 
  为什么每次见到他时我都是这么的狼狈!上次是衣衫不整,这次又是一大把长发蓬乱的像一堆稻草!我尴尬的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微微一笑说:“我看得出来,你已经好多了。” 
  我故作镇静地踏下最后的几级阶梯,强迫自己走到他的面前: “谢谢你来看我,但是,应该是我去向你道谢才对。” 
  “不要谢我,我本来就是该那么做的。” 
  “那么请代我向你的母亲致谢,她好亲切。”我踌躇了一下, “不,我是应该亲自去谢她的。” 
  “是啊!”他笑着说,“她一直都在等你,可是她久候不至,所以要我来看看你,顺便把这个带来还给你。” 
  他把一个纸袋拿给我,里面是那天我失落的围巾。那天掉下去时一定是沾满了污泥,而现在则是洗得干干净净的了。 
  “谢谢。”我轻声地说。把脸埋进了软软的围巾之中,上面还有些许肥皂的香味,那些毛茸茸的须须像无数张甜蜜的小嘴儿一样吻着我的脸颊。 
  “我姓孟,孟天衡,你呢?” 
  “黛,黛筱眉。” 
  “今天的天气很好是不是?”他看看窗外,又看看我,“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出去散步?” 
  他神色自若,风度自然,我也就不觉得那么拘束了。 
  “好,但是请你等我一下,你看我的头发这么的乱,我去梳梳好就来。”说着我跑进浴室,找着了梳子,镜子里现出了我期待的脸,我觉得今天我的眼睛特别的亮! 
  我梳理完头发出来,他正站在门外,双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仰脸向着太阳,就像是在享受一支美妙的乐曲,在那张柔和了金色阳光的侧脸上,我看见的是充满了自信与希望的生命力。 
  我们沿着小巷之后的小径慢慢地走着,有一户人家的木栅栏上整面缠绕着淡紫色的南美紫罗兰,真美;还有一户种了一棵飘满了红叶的菩提树,我在树下拾了十几片树叶夹在了我的日记里。我不很记得当时我们谈了些什么,泛泛的,好像并没有谈什么,只是一些偶然的感兴,就像是老朋友那样,感觉很自然,很好。他一路随便指着那些路旁的小野草给我看,告诉我它们的名字,好多,好多。我不太记得了,好像有鸭拓草,狗尾巴草,兔儿草,星星草,含羞草,仙客来,鬼针草,苜蓿,酢酱草又叫做迷梦纱,都是些好可爱好可爱的名字。 
  分手的时候我对他说:“请转告孟妈妈一声,明天下课之后我一定会去拜访她。”他微笑着说道,“好,我们等你。” 
  口琴声又在窗外响起,这些日子以来那位不知名的音乐家已能吹得一口好琴,我跟着婉转悠扬的琴声轻唱起来: 
  “说起我流浪的往事,我从雾中归来……” 


.

【作者申明】我谨保证我是此作品的著作权人,此文为我的原创。
【网站申明】飞天文学网,笔下文学,作者观点并不代表本站观点,如果有任何问题,敬请告知。
授权:
  • 上一篇:鹦鹉
  • 下一篇:没有了
  • 共有评论 相关评论
    发表我的评论
    • 大名: 登陆后显示大名
    • 内容:
    • 验证码: 看不清楚请点击刷新验证码
  • 飞天文学网 笔下文学(www.ft77.com) ©2004-2020
  • 本站版权所有 All Rights Reserved. 站长:ftwxw@163.com QQ:84362953 京ICP备12001531号